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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登建散文《千年乡路》入选《新中国70年文学丛书·散文卷》

作者: 情感读本 发布时间: 2019年11月14日 17:56:29

  滨州日报/滨州网讯 日前,滨州市作家李登建的散文作品《千年乡路》,入选作家出版社2019年8月出版的《新中国70年文学丛书·散文卷》。

  该书根据中宣部和中国作家协会的统一部署编选,从文学性、思想性、时代性等多方面进行综合考察,选取了各个时期最具代表性的作家作品。正是这些作家作品,构筑了中国当代文学最为坚实和亮丽的文学大厦。在一定意义上,这部丛书就是一部特殊形态的中国当代文学史,代表了新中国文学70年所取得的不凡成就。

  千年乡路

  李登建

  这条路和这个村子一样古老,和这个村子的历史一样绵长。

  自有了村子,或者说自最早那座茅棚在这里扎下,庄稼人到田里去刨食吃,去播种、栽秧、锄地、浇水,再把收割了的庄稼拉回。去去来来,很快,清风一吹,一条亮带子就在美丽的梁邹平原上飘拂了。

  我不知道该炫耀一番还是闭口不提为好,我们村子这棵古树是明初生根发芽的。听老人们传说,洪武年间有一家逃难的由北向南,男人的担子一头挑着一领烂席卷着的破被褥,另一头是一个盛杂物的大筐,一扇一扇,仿佛一只疲惫的大雁;俩儿子搀扶着咳嗽不止的病弱母亲,走走歇歇,歇歇走走,被他落下老远。他们走到这里天又漆黑如墨了,也累得迈不动步了,男人便卸下担子,解开席子,草草搭个棚子过夜。不幸女人就死在了这个夜里。天亮男人带着儿子把女人埋葬,回头却不再摸扁担,望着无边的荒野他目光茫然,犹豫、踯躅半晌,他决定不走了。他们找了一洼水脱土坯,垒了一座低矮的土屋遮风挡雨;开出一块巴掌大的地,撒上仅有的一瓢子秫秫粒儿。头三年老天有意养活这家人,旱涝保收,打的粮食少有剩余。但接下来是连年的灾荒。而一天傍晚一个逃荒的小女孩路过土屋时突然昏倒,汉子收留了这个孤苦伶仃的孩子,半月后大儿子却因吃黄蓿菜患水肿病不治而亡。小儿子和小女孩像屋前的那两棵柳树一天天长高,老人倾尽积蓄又盖了一座屋,让他们住进去完婚。新一茬庄稼收割的时候,这座土屋里传出了婴儿清亮的啼哭。

  过了数年,又有两家学着他们的样子,在一东一西造土屋,房子们也相互有了倚靠;可近坡的好地种遍了,得到远坡开荒,路就跟着脚印走,慢慢地越来越长,慢慢出了叉和须。要是有一只巨手把它提起,那形状就像一个不小的根系了。

  一出村庄这段路应该是它粗大的直根,它宽且高——梁邹平原这一带古时候是退海之地,海水虽被黄河赶走,沉下的泥沙却饱浸着盐分,捧一捧湿土闻一闻,咸腥味刺鼻。春天盐碱泛上来,一圈圈一圈圈的“绒花”盛开,地里白茫茫,如同下了一场雪。种地前得先刮碱,锨板贴着地面将碱土刮成一堆一堆,这时候农人总要装两袋子扛回家淋盐——水从碱土上淋下,蒸发后盆底就结出亮晶晶的盐末儿。这好看的东西却苦得要命,只能腌咸菜,万不得已才直接食用(实际上我的先人没少吃这种盐)。这能取走多少碱土?于是荒原上隆起了一根根土堰。横土堰和竖土堰相接,被其包围的地块人们称为“抽匣子地”。梁邹平原上这类抽匣子地随处可见。而在大路附近刮碱,碱土自然就拽到路上,土路便一岁岁地加宽增高。

  但是,我却宁愿相信它是一层一层的脚印叠起来、铺厚了的。祖祖辈辈走在这条路上,从春到夏,从夏到秋,从秋到冬,从冬到春。农人们出工的时候,刚睡了一宿觉起来,养足了精神,胸中丰收的希望鼓胀着,巴不得插翅飞到等在地里的庄稼面前,步子轻快,脚印就像路旁的杨树柳树飘下的叶子那么薄。收工回来情形却不同了,在田垄上与泥土摔了一天跤,身上丁点儿力气没有了,骨头架散了,简直像堵土墙要坍塌;而我会过日子的父老乡亲又没有空着手回家的习惯,就是累死也得捡回一把柴火,或者背着一捆压弯了腰的草,这时候他们拖着的双腿是多么沉重,每一步都是一块半尺厚的青砖。这条路就是这样的脚印一层一层修筑,并用那汗水和的泥灰勾了缝儿。它的坚固程度是无可比拟的!

  我说不清我是第一位在这里垒土屋的祖先的三十几代裔孙,我还不会走就爬上了这条路;还举不动镰刀就到大东洼挖野菜、割草,我是在它上面颠大的。

  从什么时候起村东出现了一条河?源头不是山西杏花村,岸上也没栽杏树,可是它的名字却叫杏花河,我故乡那些大字不识一箩筐的庄稼汉并不缺少诗情。杏花河南北穿越梁邹平原,河水日夜流淌,两岸农田的盐碱由雨水压到地下,随着水脉汇入河里被河水带走,原来的盐碱滩悄悄地变为沃土。这时候在抽匣子地里干活就嫌不透风,不敞亮,闷得慌,长龙似的土堰还占地不少。乡亲们粗砺的手掌搓得迸出火星子:平掉它!冬闲时节,生产队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呼啦啦出发了,马萧萧,车辚辚,碾得土路轰轰隆隆。我们小孩子冲在头里,骑在堰脊上,抓住枯草喊:驾,驾!大人们却不是玩游戏,他们是在玩命。要将几百年刮起来的碱土一锨锨摊到田里,整平,得掷多少力气?光大车拉土太慢了,精壮劳力一人一辆小推车,篓子都装得像小山,车袢直往肉里勒。姑娘喊着号子抬筐,戴着棉垫子还磨破左右肩。铁蛋正咬着牙推着车子拱土坎儿,车把突然“咔嚓”一声断裂,众人投来羡敬的目光。铁蛋五短身材,车轴汉子,臂膊一块一块肉疙瘩硬得像铁蛋,干起活来不知死活。他早就被本村的一个漂亮姑娘相中,这就是梁邹平原上的白马王子。休息时,女人们偎在堰根儿捶背揉膀子,只见大芹还捏着针,在给未婚女婿四喜的鞋垫子上绣鸳鸯。大芹人高马大,腰粗腿壮,撸锄杠抡镰把样样敢跟小伙子比试,老人们都说:四喜娃儿有福气啊!乡里择偶就这标准,身板结实、能干活才是好媳妇,娶个花瓶有啥用?我记得,这样苦拼了五六个冬天,那一根根土堰被铲除,平展展的原野上,这条路就是历史遗留下来的唯一的“宏伟建筑”了……